车过平山，山色渐深。远远望见西柏坡纪念碑的那一刻，我的心忽然静了下来。

作为一名基层人大代表，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西柏坡干部培训基地参加西柏坡红色教育。临行前，有同事说：“西柏坡啊，就是那个‘进京赶考’的地方。”我当时没接话，心里却一直在想：七十多年过去了，当年的考题，我们还在答吗?

西柏坡：土墙边的自问

中共中央旧址比想象中更朴素。

七届二中全会会场是一间大伙房，主席台是两张白木条桌，铺着粗布桌布，台下摆着长条凳。我站在门槛边，伸手摸了摸那张桌布，指尖传来涩涩的触感。

“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谦虚、谨慎、不骄、不躁的作风，务必使同志们继续地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。”讲解员话音不高，每个字却像钉子，一下一下敲进心里。

我找了个角落坐下，忽然想起上个月在选区，一位老大爷拉着我的手说：“代表，那条路啥时候修?”我当时答“正在协调”，然后……就没有然后了。

那一刻，坐在七十三年前的会场里，我脸上发烫。白木桌不会说话，可它什么都知道。

冉庄：地道里的心跳

冉庄的地道口很窄。弯腰钻进去的一瞬，眼前黑得像墨。

我扶着冰凉的土壁，脚下深一脚浅一脚。呼吸声、脚步声在狭长的地道里混成闷雷。同行没有人说话——不是不想说，是不敢分神。

七十多年前，这里没有电筒，没有导航。乡亲们端着油灯，一镐一镐挖出了全长约十六公里的地下长城。

那时冀中平原流传着一句话：子弟兵是老百姓的子弟，老百姓是子弟兵的爹娘。冉庄人把这句话，修进了三十里地道里。

蹲在地道拐角处，我忽然问自己：如果是我，愿意把家里唯一的地窖让出来吗?愿意让老人孩子睡地上，自己整夜挖土吗?

答案没那么理直气壮。但我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再面对群众诉求时，我会想起这个黑暗潮湿的角落。

狼牙山：风中的仰望

爬到狼牙山棋盘坨，风一下子大了，衣角猎猎作响。

五勇士跳崖处，铁栏杆外是万丈深谷。我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，腿有些软。

1941年9月25日，马宝玉、葛振林、胡德林、胡福才、宋学义五位战士，打完最后一颗子弹，纵身一跃。班长马宝玉跳崖前，把枪摔断了——武器不能留给敌人。

讲解员说完，人群静了很久。

我站在那里，风呼呼刮过耳廓。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：你不是战士，但你手里有人大代表的身份。这身份，也不能“留给”平庸、懒政、漠然。

我在纪念牌前鞠了一躬，不是仪式，是甘愿。

白洋淀：苇根连着苇根

白洋淀的芦苇黄了，密密匝匝铺满水面。

雁翎队当年的小木船早已不见，但淀水还在，苇根还连着。这支水上游击队，队员大多是当地的渔民、船工，驾着小船，用土造火枪、渔叉，与装备精良的日军周旋。

白洋淀的老乡告诉我，雁翎队的后人，一辈子都记得祖辈传下的话：船就是命，淀就是家。

我看着一望无际的芦苇，忽然想到选区的老百姓。代表和群众，不就像苇根和苇根吗?水面之上各自生长，水面之下紧紧相连。风来了，谁也不会倒。

正定：临行前的“动身”

最后一站是正定。

站在县委旧址前，我想起四十年前那位骑着自行车跑遍全县的年轻干部。1982年到1985年，习近平同志在正定工作，跑遍了全县25个公社、220多个大队。他那时候面对的，也是一个需要“动身”的局面。

翻开笔记本，出发时记的几件民生实事，在阳光下摊着。有一件拖了半年，总说“再等等”。我掏出笔，在后面写了两个字：

动身。

回程的车上，窗外太行山缓缓后退。

我忽然觉得，西柏坡干部培训基地这一课，不是在教室里上的，是在土坯墙根、地道深处、山风呼啸处、芦苇荡边上、古城夕阳里上的。

它不给你标准答案，只把一个个问题摆在你面前：

你是谁?代表谁?这辈子，想留点什么?

我不敢说答好了。但我知道，回去第一件事，是去那位老大爷家，告诉他：路的事，咱们动身。

赶考，从来不是1949年的那一次。

每一次举起右手，每一次走进选区，每一次把群众的名字写进建议——都是一场新的赶考。

而西柏坡那间大伙房里的白木桌，始终摆在那里。

提醒我们：答卷，还在继续。

西柏坡干部培训基地 马宁